「人文關懷文學獎」第一名
撰文/ 幼二二A 陳美鳳
更新日期:2009-03-23 Mon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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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還記得電影異域中的鄧克保嗎?還記得他那因戰火連天,無力照顧而發燒成智能不足的女兒嗎?是否還有印象在那樣的邊境,有多少的靈魂在飄蕩,找不到一個歸宿,沒有可以停靠的港口,您以為那只是一部電影嗎?您以為悲劇結束了嗎?您以為鄧克保只是歷史課本的其中一頁嗎?對我們來說,歷史會過去,悲劇會落幕,尤其當我們不是男女主角的時候。
對於劇中的主人翁來說,故事沒有落幕,苦難還在持續,即使先人的骨頭早成灰燼,英靈已飄遠,但子孫還在承繼著先人的悲與苦,哀與痛,對異域的孩子來說,命運並未善待他們,而所謂的未來更是一片濃霧,唯有穿透濃霧他們才能知道未來等待著他們的是什麼,但穿透濃霧需要多麼大的勇氣與幸運,對於在台灣安樂長大的我們,無法體會也無從了解這些生命的苦。
異域的背景是發生在中泰交界的地方,當初身在異域的國軍在戰爭結束後,因為種種原因,大陸無法讓他們回國,只好守在交界的地方,數十萬的人口,需要滿足基本的生存條件,更需要安身的地方,於是在泰北的山區開始落地生根,人在異鄉,風土人情要重新適應起,在回不去的狀態下為了生存,只好跟泰國政府交涉,最後泰國政府同意將泰北清邁的幾座山頭畫分給這批國軍,這一點點的立足之地讓炎黃的子孫得以延續下去,生命與歷史得以傳承。
泰北是一個漂亮的地方,四面環山,清冷舒爽的空氣令人心醉,原始般的林野更是出沒許多令人驚奇與喊不出名字的生物,清晨與黃昏時總是雲氣瀰漫,站在雲霧間好似人間仙境,總錯覺自己是山中的仙子,正飄然在天地間,彷彿一揮袖就會飛起來。
泰北有三個村,滿堂村、帕黨村、蓮華堂,三個村莊中帕黨村位於半山腰,而蓮華與滿堂則位於山腳下,村莊彼此的距離約四五個小時,而落後程度則以帕黨最落後,再來是滿堂村然後蓮華堂,幸運的我,有機會到帕黨與滿堂與當地的小朋友接觸,為他們上課,陪他們遊戲,但蓮華則一直沒有機會去接觸,在泰北的小朋友就像處於文化的大熔爐中,光是會接觸到的語文就有泰語、中文、緬甸話、英文、雲南話,所以曾經有一個孩子問我"姐姐,我們是中國人嗎?還是泰國人?",而我只能抱著這個孩子久久無法言語,孩子的心無法為自己的來處產生認同,更對將來覺得無方。
泰北的多元文化來自於爺爺輩的堅持(他們都是異域中留下來的老軍人,但如今幾乎都凋零光了)與異國聯姻(許多老兵都娶了泰國人或緬甸人,種種不同文化的聯姻,造成了許多語言的混合),爺爺們說中國人不能忘了自己的根,而保住自己文化最根本的做法是懂得且能閱讀自己的文化,因此泰北的小孩從小一開始,從早上五點到七點上中文學校,吃個早餐後再由八點到下午四點上泰文學校,而下午六點到晚上九點繼續上中文,日復一日的往返於泰文學校與中文學校之間,而回家後,還會跟著自己的母親或父親說著屬於他們血脈中的母語,剛到泰北時,覺得這些小朋友好苦,有那麼一個早上站在清冷的空氣中看著教室內朗朗讀書聲的小朋友,老師的手指著黑板上一個一個的方塊字,小朋友則好像孔老夫子背書般的搖頭晃腦,清朗的聲音,一字一句敲擊著我的胸膛,我幾乎錯覺自己身處古代學堂,他們都是綸巾儒服的小君子,在我為他們覺得心疼的時刻,在這些小朋友的臉上卻找不到苦與憂愁,對他們來說,能吃飽是生命的要務,身體上的勞苦,並不太在意的,但他們的大眼睛常常閃爍著迷惘,因為未來在何方,沒有人可以告訴他們確切的答案。
因為國際間的政治因素,泰北的孩子即使長大成人後到台灣念書,也只能拿到短暫居留權,一旦畢業就必須離開台灣,甚至即使嫁做台灣婦,也要每年重新簽證,所以,他們沒有工作權更沒有保障,在帕黨村時認識一個小女生,她的姐姐嫁到台灣已十年,生育了三個子女,但每年還是要回到泰國邊境重新簽證才能在台灣居留,在泰國落地生根了將近五十年,但泰國政府還是無法給予這群遺孤生活保障與身份證,當我們到泰北為這群小朋友帶活動時,小朋友問我"姐姐,你有護照嗎?"我說:當然有啊,不然姐姐就不能來泰國了"小朋友說:真好,你們都有護照,可以出國,我們只能一直待在這裡,因為我們沒有身份證,連到曼谷(泰國首都)工作都沒辦法,聽了小朋友的話,一大群的哥哥姐姐都心疼不已,我們都在台灣過慣了好日子,也從不覺得身份證有多麼可貴,但對這群孩子來說,那一張薄薄的證件,是要用盡心血與錢財走盡門路才有可能擁有的,其中的心酸與辛苦實在無法為外人所道。
泰北給我的印象是空曠的街道,斑駁的屋牆,極目所見盡是老人與婦孺三三或兩兩,皺著一張因常年烈日暴曬的臉,用著陌生的眼光看著我們這群外國小孩,所有的壯丁幾乎都不在村莊中,因為村莊裡沒有工作機會,年輕人只好往外發展,而所謂的往外發展,不外乎三條路,販毒、槍枝買賣、賣淫(年輕女子),泰北即人們口中的金三角,是三不管地帶,因此幾乎在泰北的山頭藏匿許多的通緝犯、毒梟,而單純而無知的年輕男女就成了他們最好的生財工具,年輕人急於想脫離泰北貧困的生活,而淪為慾望的驅使者,因此滿堂村最嚴重的問題是毒癮與愛滋病,村中有一個收容所是基督教會所創立,其中收容了三四十位的孤兒,這些孩子的父母大多死於毒癮或愛滋,有一個女孩子,是我的小隊員,在三天活動中,她哭著告訴我,她的父親染上了愛滋病後,傳染給母親,因此二人在一年之中相繼發病死亡,那年她才九歲不到,而教育程度的低落讓鄰居與親戚視她與妹妹如瘟神,深怕被傳染了愛滋病,沒有人願意照顧與收留她們,小小年紀嚐盡人情淡薄,幸好有收容所照顧,二人才能繼續學業直到如今,另外一個十五歲的小朋友,她說~姐姐,你告訴我,我們長大後可以做什麼?我們沒有身份證沒有辦法到公司上班,只能打零工,到台灣,台灣不要我們,回大陸,大陸也不要我們,泰國說我們是中國人,大陸說我們是泰國人,台灣則說我們不是他們的責任,那麼我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好好的長大?好好的長大好難,如果我們不賣毒與槍枝,不從事色情行業,我們還可以做什麼?"聽到小朋友這樣說時,在場的大姐姐們都流下眼淚,我們只能抱著哭泣的她,陪她一起哭,如果我們不在苦中的人都這麼無力了,那麼在苦中的他們,振作的力量在那裡?
三天的活動很快的結束,臨走前我和小隊中的孩子一一道別,她們含淚望著我(共有十三個小隊,每個小隊大家都離情依依),我懇切的告訴他們,不管多麼辛苦,還是要好好長大,好好長大是讓自己成為一個健健康康的人,不管誘惑有多大,你們看到了這麼多人死於愛滋病或者是被槍打死,或吸毒死掉,你們要告訴自己,我不要變成其中一個人,姐姐希望你們對自己有一個信念,那就是我可以有更好的選擇,這不是我唯一可以走的路,但這樣的話,我說得好沉重,我忍不住反問自己,如果是我,振作的力量在那裡?如果是我,我可以像他們這麼勇敢嗎?像顆壓不垮的銅豆,小則小,卻蘊涵無限的生機與力量。
那個晚上,為了趕隔天的飛機回到曼谷,再轉機回台灣,晚上八點在小朋友們的大聲再見中,三台九人座一起發動,要載我們下山入住旅館,蜿蜒的山路依然只有星光點點,大家還沉浸在離別的淚水中難以自拔,但漸漸的我們看到許多小路的路口跑出許多小朋友,原來他們抄捷徑從黝黑的山路邊竄出,站在路邊朝著我們的車子用力的揮手,還有小朋友跟在車子後面跑,耳邊一直聽到小朋友們說"哥哥姐姐再見,明年要再來哦",小朋友們手揮得用力,殊不知在車上的哥哥姐姐眼淚也很用力的掉,大家都在心裡默默許下一個心願,我還會再回來的,我們可愛的弟弟妹妹。
翌日,飛機將我們帶離了這個令人又感動又心碎的地方,看著逐漸變小的土地,窗外的白雲都化做一張張的小臉,而我們的離情與不捨則化做一片一片的心願,飛揚在泰北的天空中,希望這群小銅豆們,能堅強且勇敢的成長茁壯,受到小銅豆而被啟發感恩的我們,在回程的飛機上,每個人都拿出了隨身的小卡片,拼命寫,三個半小時的航程,沒有人睡得著,伙伴們彼此都急於把自己的感動與人分享,我們都感受到自己的幸運與幸福,忍不住要讓別人也感受到我們的愛與祝福,每當我覺得脆弱或難受時,這群小銅豆們的存在會提醒我要去珍惜自己所擁有的幸福,和他們比起來,我們都是太富有的人,和他們比起來,順遂與平安就像個標籤緊緊貼在我們身上,但小銅豆們就像個人間遊子,四處找尋可以接納他們的地方。
當我們說四海為家處處家時,是一份灑脫表達著浪跡天涯的自由,但小銅豆們說這句話時,我們可以感受到在他們身上的漂泊與無方,生命是尊貴的,但並不一定會被尊重,我忘不了雙親都被愛滋害死的女孩,也忘不了哭著跟我說以後長大她真的不想去賣淫的小女生,更忘不了一入泰北境內友人的提醒,入夜緊閉門戶,小心不要入單,因為人命賤如螻蟻,即使每年去,前後只有五天的相處,前後二天是預備,中間三天才是真正活動的開始,但每年回去的時候,可愛的小銅豆們,即使超過了參加年齡,或者有事不能三天都來參加的,也會跑來找我們,看看去年帶他的大哥哥大姐姐有沒有來,每次要走,都會被塞上許多相片,是他們的沙龍照,背後都會提詞"勿忘我""想念你""友誼長存"然後有個美美的簽名,望著他們的小臉時,我忍不住想,他們的苦會不會太多太重?無語問天,但也因為他們的苦,激發出更多人的光明面,泰北最缺的是中文老師,薪資少,環境簡陋,因此流動性高,但每年總會有老師志願到泰北當老師,為這群孩子把文化繼續傳承,孩子手上拿的課本有民國五十幾年或六十幾年的小學版本,大多是台灣的書商送去的,所有的上課課本或課外閱讀都由善心人士捐贈,雖然這個世界看似不公平的事情很多,但有不少的人在默默把不平的洞補起來,如果你覺得自己命不好,想抱怨,想求得更好的生活,那麼去泰北看看吧,我們都會發現自己其實是被珍愛的寶。
後記******
泰北服務是每年一次,我曾經是一個很愛埋怨的人,但自從到泰北服務後,我感謝生命對我的包容與寬厚,感謝上天給我無數的機會,讓我和許多人的生命融為一體。
到泰北時,學校表明校方太窮,無法提供食宿,(泰北的窮難以想像,厠所沒有門,上厠所時自己要把門搬過來擋好,一隻手拉住門一隻手脫褲子,否則只能讓自己在眾目睽睽中方便了)因此基金會自己掏腰包為小朋友準備三天活動的膳食,吃第一餐時,看到餐桌上擺著三道青菜(其中一道是青菜湯)與一盤辣椒,我突然失去了食慾,可是所有的小朋友欣喜若狂,他們說,好多白飯啊(廚房煮了五大鍋的白飯),男生們幾乎人人都吃了三盤滿滿的白飯(泰國吃飯是用盤子盛裝),女生也幾乎都滿滿一盤甚至到二盤,邊吃邊說好多菜哦,我們幾個女生頓時傻住,忍不住心疼起來,在我們埋怨菜太少時,對這些孩子來說卻是山珍海味,事後問他們才知道,平日他們最多一菜一湯,甚至還有時候只用辣椒醬油拌白飯吃,那一頓飯,五大鍋都吃光光,所有的菜盤子連湯都不剩,許多伙伴那一餐都吞不下去,胸中被滿滿的淚意哽住,更想省下每一口的飯菜,讓孩子們吃得更盡興,因此在接下來的每一年過去泰北時,幾乎人人都帶二大箱行李,一箱是衣服,一箱是零食與玩具,衣服自己穿,但零食與玩具是給孩子的,身在台灣的我們,想到那群孩子,很像母親在思念流落異鄉的孩子,有著一份牽掛,一份期待,曾經想到這群孩子,會無來由的一聲嘆息,但令人驚喜的是,去年到泰國曼谷時,參加位於曼谷單位的志工培訓,突然有一個很年輕的學員跑來叫我,很驚喜的發現她竟是三年前和我同隊的小朋友,她說,很幸運的她在國中班畢業後,就遇到了志工團裡面的大哥大姐帶她到曼谷來發展,因此現在人也在志工團體中學習服務,她說"她想回饋,謝謝大家當初給了她希望與期待,今天,她能夠走出宿命,有了更好的未來",聽了她的話,忍不住緊緊的抱著她,在心裡大聲的謝謝上天的安排,感謝上天給我這番信心與見證,讓我對自己所做的事情更有信心與力量。
▲ 評審評語:
(異域的小銅豆)在破題上,運用電影的鏡頭,引領讀者進入憂傷的情境,之後轉入現實世界泰北小孩的悲苦生活,不論在情境的營造上,或是文字的運用上,乃至立題的巧思上,都極具水準。泰北小孩生活上的貧困,以及被遺棄的心靈之苦,透過作者流暢而帶有情感的文筆,深刻的表達出來,感人至深,非有切身體會,無以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