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讀】《舊日廚房》一本讓我想用心做菜的書
撰文\三更有夢
更新日期:2023-05-01 Mon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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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詹宏志
出版社:新經典文化
        日前,一位朋友秀出其赴美讀書兒子傳來的家訊,先是一張台式米粉豐美蓬鬆的相片,下面一行字寫著:「想念媽媽的味道,今天在同學聚餐會上嘗試做了一道炒米粉,大家都說好吃。」朋友喜形於色,掩不住的驕傲寬慰。我深知,身為職業婦女的她,即便工作再忙再累,亦不限縮她為家人主掌中饋的責任與用心。當下,她也不矯飾,自得地分享道:「所以,我常勸辦公室年輕的女同事,不要怕麻煩,盡可能下廚做些家常菜,這味道會是孩子對『家』最直接的牽繫。」她的認真凜然,讓我折服。回家後立馬與家中兩位遠庖廚的女君子分享。殊不知,她二人眼睛一翻,不以為然地說:「唉!你們這一代的女人就是這樣,總要為自己的角色設下框架。誰說家的味道一定是媽媽的味道?也可以是爸爸的–只要他愛做菜。況且,媽媽的味道非得緣自媽媽親手作羮湯嗎?也可以是巷弄街坊間熟悉的小館,因為是媽媽常常帶回家美食的記憶啊!」我一時語塞,想想真是不同世代間的觀點。
        話扯遠了。今天的悅讀,我們就來讀一位男子在廚房裡的躬行實踐,其中有他對料理的邂逅憶往,細膩的菜單筆記,更多的是對故人的懷想。讀來誠摯動人。
        詹宏志是國內媒體、出版界的創意名人,其妻王宣一則是知名的美食作家。2015妻子在旅途中因心臟病驟逝,讓這對常以家宴款待朋友的神仙眷侶驀然地空缺了一席。,詹宏志在自序中提及,為妻子辦完了告別派對後:「回到家我獨自面對空蕩蕩的廚房,那些眾多爐具蒸箱、鍋碗瓢盤各安其位,全都靜默無聲,面孔無辜地看著我…我心裡想起各式各樣的家常飲食與過往家中的大小宴席,有一個巨大空洞的失落感,這種種熟悉的滋味與情景就要消逝了嗎?」
        在那個午後,被留下來的男人,開始梳理家庭味道的記憶,憑藉著自身素來對料理的興趣,不厭其煩的嘗試、校正,「復刻」妻子的手路菜,彷若維繫著妻子在人間的氣味與痕跡。緣於這樣的出發,他開始書寫童年廚房的印象,母親和岳母的家常菜色,兩個同世代卻代表著不同文化背景的女性長輩(詹母為台灣人,岳母則成長於杭州),對其飲食滋養的哺育與拓展。書中寫著:「這三個女人的料理實際上構成了我一生飲食的主軸,我總把這些菜色的出現和存在視為理所當然,等到三個女人離我而去,我才驚覺,所有的味道都要靠人的不斷實踐去維持。」
        「實踐」也是本書趣味之所在。當回顧妻子在世時,他二人如何將餐廳美食,演示於自家廚房裡,成為家宴菜單上賓主盡歡的新品項;又怎麼以本土食材、菜式摻入異國料理的風情,成為混血美食。種種創意巧思,讓人驚艷,並於飲食之外更動人的是呼朋引伴的歡騰熱鬧,「與朋友共」的溫潤情誼。
        在溯往提到童年舊日廚房的印象,他以「充滿喜感的貧窮料理」為母親的家常菜定調。彼時環境艱困,食指浩繁,自己的母親化腐朽為神奇,能將粗澀的蘿蔔梗葉淺漬成佳餚;將一般人棄如敝屜的鳳梨皮,置水滾煮,成為香氣與風味俱足的茶飲。而讓我讀來更有感觸的是《餐桌上的他鄉》。他寫一年除夕夜,母親忽然興沖沖的宣布,今年不吃老掉牙的年菜了,要吃「思奇亞奇」(日式壽喜燒),孩子們欣喜期待,在地上鋪了塑膠布,模仿榻榻米,關了大燈,裝點了蠟燭,一個未曾體驗的異國料理即將登場,熟料,僅因母親的調味順序出了差池,滋味奇特;孩子們顧不得禮貌抗議著:「好奇怪啦」「不好吃」。他寫到:
        「母親紅了眼睛,辯解似地說:『沒法度,你爸爸從來也沒帶我吃過思奇亞奇,我也不知道怎麼做呀!』她只好站起身,打開大燈,進廚房把全部材料煮成一個大火鍋,我們覺得自己闖了禍,除夕夜惹母親傷心,全家人圍著圓桌默默吃了一個罪孽深重的年夜飯…母親最初的興緻勃勃到最後的哀怨神情的影像,一直在我心中揮之不去。」
        作者多年之後,才在東京淺草品嚐到牛肉壽喜燒的滋味。他說:「我那位沒有機會出過國的母親,僅憑小學時聽日籍老師對「壽喜燒」的描述,就『幾幾乎乎』做對了呢。」的確,食是感官的經驗,異鄉的食物不容易從想像而來,你必須有機會領略它的真正面目。而在這段白描的家事憶往中,也格外讓人讀到那貧乏年代裡的素樸喜感與對它的疼惜。故事背後有著一個母親因為愛所嘗試的創意與努力。
        近日讀到一位女作家在FB寫著:「到底有多少人愛做飯?為獲得料理的快樂而洗手做羹湯?」「如果不是因為愛,又何必如此?」我想她確實點出了精髓,食物的滋味牽繫的往往是人情的滋味。料理者期待照料的是對方飽足後的愉悅、讚美,哪怕是一個響亮的飽嗝。不過在此之外,也有料理過程中所獲得的成就和自我滿足吧!在《台菜練習曲》一文,作者提到美食家黃婉玲在台南舉辦的「阿舍宴」(古早大戶人家的家宴菜),是文化人不忍傳統手藝逸失,一種「遵古」與「保存」的實踐。對照著作者自己張羅的台菜宴席,洋洋灑灑的菜譜、縝密的工作清單,其間反覆琢磨食譜的用功,在量勺斟酌上的校正,他自言雖然費時費工,卻絲毫不以為苦,而是充滿「求知」樂趣的過程。
        當然,作者也不改記者本色,以報導論述的理性文字,爬梳一些食物的身世之謎,旁徵博引各國料理中的異同之趣。如《魚湯》一文,從我們熟悉的「薑絲魚湯」、「砂鍋魚頭」,到日式魚湯烹調的辨證究理,再到紐約的「巧比諾」菜湯,法國的「馬賽魚湯」,一幅橫越的美食地平線,讓我們看到不同文化的交融與相互激盪。而《秋蟹歷險記》則是作者覓食的探索,那「非得一嚐」的執念,拓展他個人對世界的見識,也成就讀者在閱覽中猶似捧讀餐飲指南的趣味。
        本書分四輯,以「舊日廚房」、「廚房實驗」、「旅途邂逅」及「懷念故人」彙集了38個廚房裡的飲食往事與豐美滋味。它是作者對成長記憶的書寫、家庭味道的復刻與擴充。而在那熱氣蒸騰、鍋鑊爭鳴的廚房裡,我彷若也聞到哺餵我的「家之味」,那是薰陶我生命的底氣,味覺的原點,即便不同世代母職角色的調整、變化,我仍想好好做幾道家常菜,傳承這份愛與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