剝皮寮展覽之跨越『瘋』觀展心得


撰文/
護四四C 張允恆同學 指導老師:陳孝範老師


更新日期:2012-11-09 Fri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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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及圖二

▲ 圖一及圖二



        『再怎麼亮,再怎麼白,也照不了我內心的黑暗。』、『在藥物的作用下,精神是痛苦的。』,一進到萬華剝皮寮的展覽會場,手中拿到的是一張明信片,上面的文字引起了我的注意,但接著映入眼簾的是更令人匪夷所思的畫面,一些畫、酒瓶、甚至是藥物,都懸掛在不按照規則排列的繩子上。(圖一)
        透過解說員的介紹,我才知道原來這些都是在描述一位必須服用安眠藥才能入睡的素人畫家呂文通先生。呂先生據說以前很愛喝酒,但也是個很認真工作的人,曾是成衣工廠的工頭,也是個很會畫畫的人,但因為憂鬱症的困擾,讓他每晚必須依靠安眠藥才能入睡。我想在我眼前的這個畫面,真的可以讓我感受到,在呂文通先生的心裡,這一切的一切,是多麼的糾結。又或者,就像自己與這些畫、酒、藥一同被困在蜘蛛網上一樣,無助,抗拒,卻又無法掙脫。
        當我還沉浸在自己的困惑思考中時,往左一看,這個畫面更讓我震懾(圖二),一張床上佈滿著藥粒,作詞作曲的草稿懸掛在空中,一臺放置在床頭的電子琴,而床的周圍,全部被裝滿礦泉水的水瓶團團圍住,這是述說一位躁鬱症患者黃郁菁小姐的故事。原來黃小姐必須每天都要服用鋰鹽藥物來控制自己躁鬱症的病情,而鋰鹽這類的藥物容易造成服用後口渴的情形,所以床上的藥粒以及週圍的水,都是在說明,黃小姐每天都要面對的事物。


圖三

▲ 圖三



        順手拿起一張懸掛在空中的詞曲來看,我卻愣住了,『我要活下去』,這是她這首歌的第一句話,就算沒聽到音樂,我也能從黃小姐作詞的字裡行間感受到她的求生意志。儘管她的每一天是如此的痛苦,如此的煎熬,但透過她的最愛『音樂』,她表達了自己的人生願望。自己心裡最希望的事情,只不過是想健健康康的活下去,這也算是個人生願望嗎?或許更無奈地說,對黃小姐而言,健康的繼續活下去,不僅是個願望,更是個奢望。
        接著,解說員跟我說:『跟我走,我帶你去分享我的故事。』,來到兩臺電視機前面,電視裡播放著一首歌,『我倆在此,輕輕道別離…』,他站在電視機前,開始述說他的人生。連光先生,一個從小到大災難不曾離開他的人,目睹父親自縊,懷有身孕的未婚妻車禍身亡,母親與弟弟也相繼因病離開了這個世界,他開始自暴自棄甚至誤入歧途而入獄,出獄後的他也曾因找不到生計想自我了斷,離開這個讓他痛心的世界。當他被送入醫院接受治療時,他得到了一個標籤,『情感性精神分裂症』,他不懂這個標籤的意思,他只知道他愛他的妻子及家人,但為什麼,他所愛的人都不在他的身邊呢。
        我聽到電視機裡反覆播放著他用口琴親自作給妻子的歌,我問:『你一定很愛她吧?』,他說:『當然愛啊,我覺得她從沒離開過我。』。聽到這裡,我的鼻頭一股酸氣湧入,就當我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接話時,連先生說:『我現在恢復的很好喔,以前醫生都要我一天吃三十幾顆藥,現在我都只照三餐吃藥就好了。』。並且很開心的跟我說,他作這首歌時,有多難過,多想他的妻子,也和我提到,他曾經在住院時,自己的住處被流浪漢侵入,家具衣服無一倖免,都被偷走了,現在只剩空屋一間。當連先生在陳述這些『事情』時,我真的很難想像,一個人生幾乎與厄運畫上等號的人,竟然平靜的站在我的面前,和我分享這些他用血淚編織的故事。我拍拍他的肩膀,跟他說:『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要繼續加油喔,要持續的進步喔。』,他說:『好的,你自己也要加油喔。』,或許他沒有明確說出我要加油什麼,但我知道,他要我繼續加油的是我的『人生』。
        繼續往前走,我看到了三個人偶(圖三),『這裡是我的展區,讓我來為你們介紹。』,一個非常急促且壓迫的聲音,這個聲音的主人叫吳世明,一個從戒嚴到解嚴的政治狂熱份子,狂熱到被診斷為『政治被害妄想症』。從吳先生的口述中,我知道他從十九、二十歲就熱衷於政治,瘋狂的反對國民黨,嚮往美國及日本等民主國家,也說自己曾為了追求政治庇護,被國民黨關起來,施以苦刑,逼他吃毒藥等等。當他重複第三遍述說自己如何被迫害的過程時,我注意到投映在牆上的兩行字,『再怎麼亮,再怎麼白,也照不了我內心的黑暗。』,原來,這是吳先生對自己人生的對白。
        


圖四

▲ 圖四



        吳先生注意到我在看投映在牆上的字時,他跟我說,這三個人偶,如果遠看,都是穿著白衣白褲白鞋,唯有一個地方是黑的,那就是心。他接著說,當有人願意靠近這些人偶時,也就表示有人願意傾聽我的心,那我的心就會亮,而心裡面寫的字,都是我要讓這個世界知道的想法。聽到這裡,我能從吳先生的語氣中感受到他對這世界的感慨以及不滿,我問他:『你為什麼那麼想要得到美國或日本的政治庇護呢?』,他說:『我以為可以到德州吃牛排啊,誰知道根本沒有人成功過呢。』,我有點驚訝及不解,就因為這個想法,他能如此不屈不撓地持續著這些瘋狂的舉動。
        就當我腦中有這些想法在運轉時,我注意到吳先生手上戴了兩隻錶,我問:『為什麼你要戴兩隻錶呢?』,他回答:『因為我覺得自己好忙啊,我自己有好多事要做。』;我又注意到吳先生的身上都穿白色的,和人偶們幾乎一模一樣,我問:『為什麼你都要穿白色的呢?你很喜歡白色嗎?』,他笑著回答:『不是,是因為藍色代表國民黨,黃色代表新黨,而同性戀聯盟又弄了什麼好幾色的標誌,我就只剩下白色可以用了,我自己自成一黨,自己身兼黨主席、幹部與黨工,所以我很忙啊。』。聽到這裡,我懂了,其實,吳先生到現在還是沒有放棄自己對政治的狂熱,穿白衣,戴兩隻錶,覺得自己自成一黨,這些依舊是他對政治渴望的證據。
        這幾十年來,歲月的摧殘,社會的變遷,他早已無多餘的心力,像年輕時那樣的狂熱了,他對我說:『反正我現在給國民黨統治了三四十年,也沒怎麼樣,那就算了吧,我也不知道自己以前那樣,到現在到底自己得到了些什麼。』。或許,人生就是這樣吧,年輕時總是一股腦的朝自己所認定的方向去做,不論結果,毫無顧慮的去做。其實想到這裡,我覺得我跟吳先生沒有甚麼不同,但這個想法讓我憂喜參半,喜的是,至少我知道自己未來的目標,知道自己想要做的是什麼;憂的是,我不知道我自己所訂定的目標,對我的未來是不是正確的,但未來的結果是什麼,誰也說不定。